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教授、连续创业者、畅销书作家、播客主持人。被誉为"科技界最敢说真话的人",以犀利的商业洞察和对科技巨头的尖锐批评著称。著有《Notes on Being a Man》等作品。这是他第三次做客 The Diary Of A CEO。
Scott Galloway 开场便指出,过去18个月中品牌崩塌最严重的两个实体:一个是美国在海外的国家形象,另一个就是人工智能。美国从曾经维护国际秩序的执行者,变成了被多数人视为"流氓国家"的存在——历史上首次有更多人认为中国是全球正面力量,而非美国。
关于AI,Galloway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察:人们对AI的看法直接与财富水平相关。年收入超过20万美元的人群是唯一对AI持正面态度的群体,因为富人将AI视为推动投资组合增长的创新引擎,并且是AI最活跃的使用者。但普通中产阶级看到的却是不断上涨的电费、无法投资这些公司的现实,以及Sam Altman那种"别抱怨能源价格了,想想养孩子要花多少能源"的傲慢言论。
AI在短短18个月内,从"令人兴奋但有些可怕的创新",变成了"令人恐惧且只为富人创造财富的工具"。这种品牌侵蚀是巨大的。底层99%的西方社会正被系统性地优化和变现,以供养顶层1%难以想象的生活方式——从私人飞机到顶级医疗资源,从精英教育到人脉网络。
Elon Musk说"AI和机器人将取代所有工作",Sam Altman说"到2028年底,全球大部分智能容量可能存在于数据中心内"。Galloway对此的判断毫不客气:这些末日预言本质上是一种精心包装的融资手段。
他指出,历史上的每一项重大技术都经历过类似的弧线:先是末日恐慌,接着是部分失业,然后是生产率提升带来的利润增长,最终催生新的商业机会和就业增长。AI不会例外。这些CEO之所以大肆渲染灾难场景,是为了证明其公司天价估值的合理性。要么未来三年内这些公司的估值被腰斩,要么就业市场出现大规模毁灭以创造效率——他们在赌后者。
Galloway用数据反驳了就业末日论:美国失业率4.5%,青年失业率8.8%,均略低于历史平均水平;人均新企业注册量在过去10年翻倍。放射科医生曾被预言为最先被淘汰的职业,但2026年放射科医生的新职位数量反而在增长。程序员岗位同比增长11%。他坦言自己可能判断错误——如果失业率持续飙升至20%,尤其是青年男性群体,社会动荡将不可避免。但至少目前,数据并不支持"就业末日"的论断。
这些CEO总是在抛售股票套现去考特迪纳(Cap d'Antibes)度假之后,才来谈论AI有多危险。我是弗兰肯斯坦博士,创造了一个我不知道怎么控制的怪物,所以我先撤了。这不怎么有用。
关于Elon Musk的Optimus人形机器人,Galloway承认Musk确实是"我们这一代的爱迪生",Starlink是他心目中近年来最好的科技产品,SpaceX发射了全球90%的火箭。但当Musk声称机器人将取代外科医生时,Galloway认为机器人更可能成为外科医生的补充而非替代——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将利用机器人将手术效率翻倍。
他2026年最看好的科技股是Amazon,因为Amazon拥有100万台工业机器人,是美国其余工业机器人总量(40万台)的2.5倍。Amazon宣布到2032年将在不新增雇员的情况下将零售业务翻倍,依靠的就是AI与工业机器人的结合。但他对家用服务机器人持怀疑态度——家里有个机器人端茶倒水?他不认为这会发生。
Galloway对Tesla的评价更为直接:Tesla是一款出色的汽车产品,但其155倍市盈率难以通过汽车业务本身来证明。BYD正在以Tesla 40%的价格提供80%甚至100%的产品体验,如果没有关税壁垒,BYD很可能已是美国最大的电动车品牌。当SpaceX上市时,大量追逐"Musk光环"的散户资金将从Tesla流向SpaceX,Tesla的估值泡沫可能会破裂。
CEO的职责过去是"低承诺、超交付",现在变成了"高承诺、低交付",创造一个远超现实的愿景以获取廉价资本,把未来拉到眼前。
Galloway认为长途卡车司机将是首先被冲击的岗位。自动驾驶卡车可以在夜间10点到凌晨4点无交通时段运行,而卡车驾驶是美国非高中毕业男性最大的就业来源。客户服务行业也将大幅萎缩。法律行业同样面临冲击——Galloway自己每年在法律费用上花费10到30万美元,如今他让团队用Claude或ChatGPT模拟每小时1200美元的律师来审阅合同,预计今年能将法律开支削减三分之一。
但劳动力市场并非在萎缩,而是在重塑。一个关键转折:今年非大学毕业生(蓝领技术工人)的失业率首次低于大学毕业生,因为数据中心建设需要大量木匠、焊工、水管工。AI时代的核心法则:"AI不会取代你,但懂AI的人会取代你。"他建议每个人都要保持第二块屏幕永远开着AI工具,将所有数字内容导入其中进行练习。
主持人Steven Bartlett分享了自己的切身体验:原本计划雇用五名分析师,现在只需要一名叫Molly的员工,因为她配备了两个AI代理和两台Mac Mini,独自完成了筛选、评估、打分的全套流程。执行助理也从需要的10人缩减到3人。但销售岗位——那些需要带客户吃饭、建立关系、推介方案的工作——目前几乎不受影响。
Galloway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点:科技CEO们的"黑化"旅程越来越短,但路径始终如一。从Anakin Skywalker到Darth Vader的转变在不断加速——先是某个魅力四射的人物被捧为救世主,然后人们发现他们只是在做本职工作——不惜一切代价提升每股收益。
他追溯了这一现象的文化根源:70到90年代,美国人的英雄是运动员、政府官员和演员。随着宗教信仰的衰退,人们仍然渴望权威和"神一般的人物"。如今最接近宗教的就是科技——大多数人不懂它的运作原理,它有一种神秘感,你可以向它祈祷任何问题,它会用一种你信任的权威口吻回答你。新的"耶稣基督"就是这些科技CEO。
从Steve Jobs开始,对创新者的个人崇拜愈演愈烈。Sam Altman曾被视为"我们想要的那个乖儿子"——温和、友善、在国会呼吁监管。但如今他的品牌已经崩塌。Galloway强调,问题不在于能否信任Sam Altman——我们不应该需要信任他,我们应该信任的是有能力的监管机构来对这些公司设置护栏,就像我们不再允许香烟品牌向12岁儿童营销一样。
他们不关心我们的情感健康,不会在我们老去时安慰我们。他们的工作是每年将每股收益提高一分钱,他们会为此做出任何合法的增量决策——无论是否会伤害青少年女孩的自尊心,无论是否会激进化年轻男性。
Galloway认为AI最大的危险不是武器,不是收入不平等,也不是选举操纵——而是孤独。AI正在让人们相信,他们可以在屏幕上获得一种"生活的合理替代品"。为什么还要费劲去交朋友,当你有Discord和Reddit?为什么还要努力工作,当你可以在Coinbase或Robinhood上"赚钱"?为什么还要经历追求浪漫关系的痛苦,当你有逼真的合成色情内容?
数据显示,20至30岁的男性在户外活动的时间少于监狱犯人。18至24岁的男性中,42%从未当面邀请过女性约会。Galloway认为年轻人——尤其是年轻男性——正在丧失一种极其重要且被严重低估的能力:承受拒绝的能力。他在辅导年轻男性时,第一步就是要求他们去陌生人面前主动表达友谊或浪漫兴趣,目标是得到一个"不"。因为你会发现:被拒绝之后,你还是好好的,对方也好好的。
关于AI的一个积极发现是:与社交媒体将用户推向极端不同,AI实际上对用户的观点有温和的调节作用。因为AI本质上是在寻找所有数据的中位数和平均值,它倾向于将人引向中间立场。此外,AI在老年护理中也可能发挥积极作用,为孤独的老人提供陪伴。
我的预测是:美国将拥有前所未有的繁荣和经济增长,同时伴随着大规模的孤独、抑郁、焦虑和肥胖。
Galloway坦诚地表示,他最初支持对伊朗的军事行动——趁伊朗防空系统被削弱时打击IRGC(伊斯兰革命卫队),削弱其海军、核能力和导弹发射能力,这个想法有其合理性。但执行层面堪称"战术优秀、战略灾难":没有争取欧洲盟友、没有向国会通报、没有与海湾国家协调、没有预判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博弈论后果。
他将这场战争概括为:美国陷入了泥潭。撤军则显得软弱,继续轰炸又无法谈判——因为Trump自己承认"我们甚至不知道该跟谁谈"。伊朗的分布式权力结构意味着没有"蛇头"可以斩断。更糟糕的是,美国已经严重削减了外交团队和反情报能力——97%的外交协议是在领导人抵达之前由外交官逐行磋商达成的,而JD Vance飞到伊斯兰堡做个TikTok式的政治秀根本无济于事。
最讽刺的是,伊朗正在赢得信息战。他们用AI生成的" sloppy memes"——包括乐高风格的讽刺视频、对Epstein岛的影射等——在年轻人群体中广泛传播,效果远超Trump在Truth Social上发布的那些硬汉视频和"耶稣基督"式自画像。正如林肯所说:没有公众支持你赢不了战争,有公众支持你输不了战争。而此刻,伊朗正在赢得叙事。
Galloway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市场预测:AI领域的过度投资终将导致大幅回调。历史上每一项重大基础设施投资——铁路、电气化、互联网、电信——当支出超过GDP的2-3%时,几乎总是随之而来一场崩盘。而当前最大的风险来自中国。
他认为中国正在实施"AI倾销"策略,类似于80-90年代的钢铁倾销。当时中国以低于市场价大量倾销廉价钢铁,击垮了美国钢铁制造商,然后整合市场获取定价权。如今中国通过开源模型——据估计三分之一的企业已在使用廉价的中国开源AI模型——将便宜的AI注入美国市场。一旦大企业开始宣布放弃与Anthropic或OpenAI的数百万美元许可协议,转而使用廉价中国模型,市场将意识到这些天价估值根本无法支撑。
但他同时也提出了一个反向思考:AI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会像疫苗、喷气式飞机、PC一样——改变世界,但没有哪家公司能独占价值。AI会让AI自己无利可图——因为所有模型都在趋同,开源模型让技术趋于免费。从股东角度看应该做空AI生态,但从全人类角度看,这将是一件好事。他还大胆预测:GLP-1减肥药比AI更重要,问任何一个同时使用AI和GLP-1的人愿意放弃哪一个,答案不言而喻。
如果我是中国领导人,面对美国的无理关税,我会在美国市场大量倾销廉价AI。这是跪压美国经济最有效的手段。
Galloway的投资哲学极为朴素:极度分散化,不把超过3%的净资产投入任何单一标的,正在将资金从美国市场分散到拉丁美洲和欧洲市场。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在投资Pokemon卡牌,因为那是和儿子的共同爱好,而且收藏品可能是少数还有价值洼地的地方。
对于年轻人,他的建议更加根本:致富的唯一答案是缓慢。从青少年时期每月存25美元,20多岁每月100美元,逐步增加到500美元、1000美元,持续投入低成本指数基金。用30%的资金去冒险、去追逐你认为自己比市场更懂的热门股票,然后你会发现你并不比市场聪明。不要试图择时或择股——没有人知道答案,任何声称知道的人都在撒谎。
他特别指出了一个代际不公的问题:2008年金融危机时,政府救助了银行但没有救助经济,这让Galloway那一代人以低价买到了Amazon、Apple和Netflix的股票(8-12美元/股),获得了20倍回报。但如今的政策逻辑变了——政府宁愿用年轻人的信用卡(赤字支出)来人为支撑市场和救助失败企业,比如讨论给Spirit Airlines提供5亿美元政府贷款。这本质上是年轻人向老年人转移财富,剥夺了年轻一代低价收购资产的机会。
我慢慢变富的秘诀?慢慢地。坏消息是需要自律,好消息是答案很简单。投资自己、投资关系、分散风险,然后让时间发挥复利的力量。
Galloway将自己职业生涯的核心优势归结为一个词:韧性。他创立了九家公司,创业成功率只有七分之一。电商孵化器开业六个月就几乎倒闭,上市公司在2008年被迫重组(破产的委婉说法),视频公司直接关门。每一次被生活"当面开枪"之后,他都会哀悼,然后重新站起来去筹集资金、创立新公司。
他给出了对30岁的主持人Steven Bartlett的忠告:"事情从来不会像看起来那么好,也不会像看起来那么糟。当你成功时,保持谦卑,因为很多成功并不归功于你;当你失败时,宽恕自己,因为很多失败也不是你的错。到头来,人们最后悔的不是那些发生的事情,而是自己当时有多沮丧——他们后悔自己没有允许自己更快乐一些。"
谈到孩子,这位以犀利著称的教授罕见地流露出脆弱。他坦言最初并不想要孩子,是被比自己品格更高、更有魅力的伴侣"逼"进了这段人生。他发现所谓的"人生目的",就是找到那个你永远无法获得正向回报的事物——你对孩子的爱、担忧和付出,永远不可能被等量偿还。正如老兵对国家的忠诚源于一种永远无法被偿还的投资。他的母亲靠秘书薪水独自将他抚养长大,母亲去世是他人生最大的伤痛,但他不希望自己"走出悲伤"——因为悲伤的代价是爱,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也能这样爱他。
找到你的目的,就是找到那件你投入如此之多、以至于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正向回报的事情。对我来说,那就是我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