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,畅销书作家,Neosensory公司创始人。研究领域涵盖大脑可塑性、时间感知、联觉和梦境功能。8岁时从屋顶坠落仅用0.6秒的经历引发了他对时间感知的终生好奇。著有《Livewire》《Incognito》《The Brain》等作品,新书《Ulisses Contract》预计2027年出版。拥有自己的实验室,数十年致力于研究个体大脑差异与神经可塑性。
Dr. Eagleman 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:我们并非"不可分割的单一自我",而是一个"竞争对手的团队"。大脑中860亿个神经元组成多个相互竞争的神经网络,它们不断对行为发出不同的建议。当你面对巧克力饼干时,一个网络说"吃,这是好的能量来源",另一个说"别吃,你会发胖",第三个说"吃一个但今晚去健身房"——这就是你内心的争论。
理解这一点对于自我管理至关重要。他引入了"尤利西斯契约"(Ulysses Contract)的概念:在你清醒反思的时刻,主动约束自己未来的行为。例如戒酒者清除家中的酒精,因为你知道在"孤独的周日夜晚"或"热闹的周六夜晚",你内心不同的"政党"会掌权。认清自己不是一个人,而是在不同情境下由不同神经网络主导的动态系统,是做出更好决策的基础。
"认识你自己"这个古希腊箴言应该变成"认识你们自己们"(Know thyelves)。
大脑的可塑性(Plasticity)是Dr. Eagleman毕生研究的核心。他解释说,大脑在两岁时达到连接数量的巅峰——860亿个神经元疯狂连接,形成一个"过度生长的花园"。此后便开始修剪,强化与世界共振的通路,削弱其余的。这并非坏事,正是这种修剪让你适应了21世纪的伦敦而非10世纪的蒙古。
人类相比其他动物拥有更多的皮层(cortex,大脑外层3毫米的褶皱部分)和更强的可塑性。一匹马出生后就做和10万年前一样的事——吃和交配;而人类出生时"半成品",通过吸收前人的全部知识再创新。但这也意味着,如果在关键期得不到正确输入(如罗马尼亚孤儿院的悲剧),后果将是灾难性的。
关于大脑可塑性的关键发现是:可塑性并非随年龄单纯"衰退"——而是你的大脑越来越不需要改变,因为它已经建立了足够好的世界模型。但当你刻意寻求挑战和新奇时,改变随时可能发生。
一个令人震惊的长期研究——"宗教修会研究"——揭示了认知储备的巨大力量。一批天主教修女同意在去世后捐献大脑供解剖。研究人员发现,部分修女的大脑已经出现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物理退化,但她们在认知测试中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缺陷。原因在于她们终身生活在修道院中,持续面对社交挑战、游戏、家务和责任,不断在大脑中建造新的"道路和桥梁"。
形成鲜明对比的是65岁退休后回家看电视、社交圈不断缩小的人群。Dr. Eagleman指出:"对大脑来说,没有比其他人更难应对的事物了。"因为人际互动中你永远无法预测对方的言行和情感反应,这迫使大脑始终处于活跃状态。听力下降导致社交退缩,进而加速认知衰退,是一个常见的恶性循环。
关于前扣带皮层(anterior mid-cingulate cortex),这一区域在执行困难、令人焦虑的任务时高度活跃。Huberman曾指出,经常做自己不想做的困难之事的人,这一区域更大。Dr. Eagleman补充说,正如钢琴师的运动皮层会有明显增大,这是大脑将更多"地产"分配给高频使用功能的直接体现。
"关键在于让自己处于'令人沮丧但可达成'之间的区域。一旦你擅长某件事,就放下它,转而做你不擅长的事——这是你能为大脑做的最好的事情。"
经过千年争论,Dr. Eagleman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梦境理论。核心线索来自一个惊人发现:哈佛同事将视力正常的人蒙眼60分钟,视觉皮层就开始被听觉和触觉接管。这意味着大脑的领土争夺极其迅速——如果视觉皮层不持续被使用,其他感觉就会趁虚而入。
由于我们生活在一个每24小时就有一半时间处于黑暗的星球上,视觉系统在夜间处于天然劣势。Dr. Eagleman的理论认为,梦境的本质是:中脑中一个古老的机制每90分钟向视觉系统——且仅向视觉系统——发射随机活动信号,以"守卫"视觉领地不被其他感官抢占。大脑作为天生的故事讲述者,会将这些随机活动编织成视觉叙事。
这一理论在跨物种比较中得到完美验证。研究了25种灵长类动物后,大脑可塑性与梦境睡眠量呈完美相关:人类可塑性最高,REM睡眠也最多;而那些出生即"成品"的猴子几乎没有梦境睡眠。婴儿50%的睡眠是梦境睡眠(因为此时可塑性需求最大),随年龄递减。甚至已完全失明的盲鼹鼠仍然做梦——因为梦境回路如此古老,以至于进化尚未将其淘汰。
"如果我们在一个不会旋转进入黑暗的星球上,我们大概根本不会做梦。"
Dr. Eagleman的研究揭示了令人惊讶的个体间大脑体验差异。他描述了一个光谱:一端是"超想象力"(hyperphantasia),能在脑海中看到像电影一样生动的画面;另一端是"心盲症"(aphantasia),完全没有视觉想象。主持人在测试中发现自己属于超想象力一端,而Dr. Eagleman本人则处于心盲症一端。
令人惊讶的是,Pixar创始人Ed Catmull也是心盲症患者,而Pixar的许多最优秀的动画师和导演同样如此。原因是心盲症的孩子必须更仔细地观察真实世界的对象,与画纸上的铅笔保持"对话",反而培养了更强的绘画能力。
另一种普遍的感知差异是联觉(synesthesia),即感官之间的交叉混合。至少3%的人口拥有这种体验——字母触发颜色感受、音乐引发视觉体验等。这不是疾病,而是一种"替代性的感知现实"。关键是,这些差异并不转化为能力上的优劣——你可以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完成同一项任务。
虽然AI的灵感来自大脑(人工神经网络的基本结构——单元和连接——模仿了神经元),但Dr. Eagleman强调两者有本质区别。大脑的单个细胞复杂如一座城市(携带完整人类基因组,运作数百万种蛋白质),而AI将这一切简化为圆圈和连接。
关键差异包括:人类具备"一次学习"能力——妈妈说"这是石榴"你就记住了;而AI需要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个样本。人类必须在行动中学习(没有单独的"训练期"和"执行期"),而AI可以花数十亿美元训练后再部署。人类拥有情感、竞争性神经网络和不同的欲望驱动,这些在AI中都不存在。AI表现出"锯齿状智能"——可以在某一刻给出极其超凡的答案,下一刻却说出毫无道理的话。
"AI只从外部观察人类行为。它知道很多关于人类的'事情',但它不知道做一个人是'什么感觉'。"
Dr. Eagleman提出了一个精妙的框架来思考AI的使用方式。他将日常任务分为"恶性摩擦"和"良性摩擦"。恶性摩擦是复制电子表格、填表格、做税务等繁忙工作——将这些交给AI是巨大的进步。良性摩擦则是深入思考商业模式、探索创新方法、解决真正的难题——这正是锻炼大脑的过程。
他对教育的前瞻性观点是:在AI时代,真正值得教授的只有两样东西——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。正如1990年代关于是否让学生使用计算器的争论最终得到解决(学会基本原理后就可以用工具),AI时代同样需要让学生学会"冲浪"而非"复制粘贴"。他自己在斯坦福的课程已从提交期末论文改为实际执行实验项目。
他将AI比作"口袋里的亚里士多德"——你拥有一个全人类知识的专家,24小时不疲倦地与你对话。但关键在于你不是在外包思考,而是在与AI协作中扩展自己的认知边界。他个人通过AI学会了大量家庭维修技能,因为他出于好奇提问并真正记住了答案。
关于AI是否能真正创造,Dr. Eagleman给出了清晰的回答:AI具有巨大的创造力,因为创造力的本质就是"吸收世界的全部经验,然后弯折、打破、融合那些认知概念,形成新的混搭"——这正是AI所做的。但AI目前无法做到的关键一步是"选择"——它可以生成100首歌或100张图,但不知道哪一首、哪一张会打动人类。
Steven分享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实验:将视频交给Gemini预测观众流失点,或将四个缩略图交给AI预测哪个在YouTube A/B测试中获胜——准确率100%。Dr. Eagleman提醒说,AI可能基于人类完全不同的维度做出判断(如像素颜色分布、字体大小等),这些判断有时有效,有时可能产生荒谬结果。而且AI只能基于已有数据训练,永远倾向于选择"分布曲线的中间",而人类天生追求边缘的新奇——这就是为什么下一个流行趋势永远超出AI的预测范围。
人类在"新颖"与"熟悉"之间永恒寻找张力。歌曲第一听可能不觉得怎样,听到第20次时爱上,但第1000次就厌倦了。音乐产业深谙此道——在所有电台密集播放同一首歌,直到它从"太新"变成"新得刚好",最终变成"太熟悉"。
关于社交媒体和互联网对大脑的影响,Dr. Eagleman自称为"赛博乐观主义者"。他认为互联网为儿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知识广度——从他小时候需要驱车25分钟到图书馆翻阅百科全书,到现在任何问题都能即时获得答案。从神经可塑性角度看,当孩子因好奇心提出问题时,大脑中恰好存在正确的化学"鸡尾酒",答案会被深刻记住。
对于回音室效应和算法驱动的信息茧房,他承认问题存在,但指出回音室并不新鲜——在村庄时代,你的世界观就只限于邻居和社区。互联网至少让你看到了不同观点的存在。他预测2026年会出现市场机会——一家以"连接而非愤怒"为设计理念的新社交媒体平台,通过算法让用户先在共同兴趣上建立连接,再逐渐暴露观点差异,从而维持人际理解。
他更宏大的预测是:AI时代将催生真人现场表演的文艺复兴。正如Napster未能杀死演唱会反而催生了Taylor Swift规模的现场演出,越来越多的组织和人们渴望真人在场的体验——"我们关心其他人。看到真正的人类很重要。"
当被问及如何延缓痴呆时,Dr. Eagleman的建议简洁而有力:"让大脑保持活跃,直到去世的那一天。不断接受新挑战。一旦你擅长了某件事(比如数独),就放弃它,去做你不擅长的事。"原因很直接:否则大脑会说"我搞定了,不需要改变",而大脑结构始终在退化。你需要不断建造新的道路和桥梁,即使部分已坍塌,仍有足够的路径从A到达B。
基础但关键的健康因素包括:运动(动物实验表明运动增加新神经元的产生)、充足睡眠和健康饮食。值得注意的是,最新一代人对酒精消费的态度正在急剧改变——硅谷周边的酒庄正在出售一半的葡萄园。虽然适度社交饮酒有助人际连接,但整体趋势对大脑健康是积极的。
他最终回到一个更宏大的主题:学会与不同观点的人对话。理解不等于同意,但尝试理解对方的"内部模型"至关重要。找到与"外群体"成员之间的交叉点——共同的爱好、背景或经历——能帮助大脑维持将对方视为"人"而非"物体"的社会回路。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,这可能是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。
"你的通路正在崩塌。如果你能通过努力建造新的通路——即使部分已崩塌——你仍有办法从A到达B。"